马兰谈性与性压抑

性和性压抑

Submitted by马兰on Thu, 2004/10/07 - 2:20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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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不压抑的人是有福的。看见俊男美女有色心无色胆，偶尔两色齐全时间、地点又不配和，还是性压抑。即使全部准备好了，所欲对象不一定愿意，这很有可能，结果仍然是性压抑。现在回想，我整个青春期都在性压抑中渡过了。
我确信世上和我同病相怜者至少还有一百人。性压抑是精神苦闷。性压抑可谓精神苦闷之象征之最。

中国的新文学，是狂人的一声呐喊拉开了序幕，窃以为还是性压抑。吃人，吃人，只有吃人方能解放性欲。郁达夫的“沉沦”唱出一曲性压抑之挽歌，“祖国呵，你何时才能强大”。强大的祖国可支撑他的性需要，强大的祖国是一支壮阳**如同伟哥之面市。
丁玲的【莎菲女士日记】展示了一位城市小资产阶级处于性压抑的年轻女子。阴雨天里调情、争风吃醋、无聊、**。男女争战中莎菲的情欲终不得要领。莎菲向往革命了，革命轰轰烈烈，势如破竹，革命能粉身碎骨。
销魂！销魂！
【金锁记】是伟大的张爱玲一部伟大的性压抑之书。压抑的七巧把情欲**在金钱上。钱，抓紧钱，她喘息着的尖锐声音。这是无望人生最后的垫底。金钱使七巧超越性欲，这致命的敌人。七巧深知情欲来无踪去无影。

三十年代的文人学子高举性解放的旗帜反包办婚姻，要自由恋爱。他们休掉家中老母帮他们配制的妻。郭沫若之逃婚，志摩之解除婚约，他们一意狐行，波澜起伏、轰轰烈烈。胡适虽然闹热恋但最终没有放弃原配江冬秀，发乎于情止乎于理，让恋爱开花不结果。
鲁迅是传统土大夫作派，给朱安名分，给许广平爱情和三口之家。广平兄作为一代才女的才华淹没于鲁迅，定义为鲁迅夫人。在不愿太太外出做事方面鲁迅与其它中国男子并无异议。据说有一天许广平昔日的女战友们来请她游行去。鲁迅反对，“游什么行，有时间帮我抄稿子还好些。”于是广平兄没能走出大门。
在三十年代这样一个风云突变，旧新思潮激烈碰撞之时，个人的私生活成其为突破的缺口。自由恋爱(最好一爱而不可收拾)，一夫一妻，而自由恋爱的前题是女人不缠小脚，否则真是不好自由地恋爱，满街奔波寻找心上人。一夫一妻的西方的新思想在中国树起了名牌效应，争相模仿，终成法律。几千年的妻妾成群的艳曲舞到终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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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女人的第一次月经，显示我们茁壮成长了,我们有了生育的能力。性，悄来来临，骄视我们的身体。一场战争开始了。我们和情欲博斗、掐打。情欲是如此陌生，令人困惑。

说起来我或者说我们吧，在传统教育、自我传统教育下长着，“要做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成为我十四岁以前的所有欲望。怎么成呢？我想我长大了就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认为那个地方是西藏。我早起为了训练一向多病的身体，我伙同女同学放学上街拾破铜烂铁以便换钱用作路费。我拒绝好看的衣服，认为资产阶级。我低头走路，让发育的身体，我的胸脯被掩盖(其实她并不太)。我手捧一本【反杜林论】读得头昏脑涨。
初中一年级的那个夏天暑期，我自愿一路小跑到县城外乡村帮农民割谷子。有次昏倒在田里了。二十年过去了，那昏倒在水田，那位稚气美丽的少女--我，现在呢？
现在在家里劳动，洗碗、扫地，做饭。

十七岁高中毕业之前我都认定,男人坐过的板凳我立即去坐，我会怀孕。男人的手碰了我，有种气会传到我身体里，我会怀孕。不相信吧，我几乎都不相信，像是一个娇情的神话。
总算有女友悄悄对我说，你要做了那件事才会有孩子。
哪件事呢？
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你结了婚就知道了。
于是我明白了男女要做一件事才能怀孕。我的心情就放轻松了，男人们坐过的板凳我不再害怕。
我还记得二十岁的生日，我约了五、六位女同学。我们做了许多菜，大家疯笑。我坚信这是我成人的仪式。在这天晚上，爱好文学的英子连比带划告诉我，结婚是怎么回事。男人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我开始回想起儿时看见同院的男生站着方便时那个奇怪的东西。
在二十岁的这一年，我成为女人。
一路就这样走过来了。首先打破性的禁忌，我才发现性在我身体内孤独地运行了太久。这是我的身体呵。我的嘴唇，我的手，我的乳房。我到商店买口红，买指甲油，还有眼影。我的工资不再全用在买书上。我开始学习买衣裳，今年流行什么，我的肤色、我的个子适合什么样的衣服，宽松的、紧身的？我和挂在墙上的五彩的衣饰对视，左突右冲。女人，做美丽的女人！这样的宣誓现在听来颇为猖狂和卡通片的造形同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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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饱暖思淫欲，在我看来饥寒更思淫欲。饥寒之中除了思淫欲还有实现的机会，凭借身体的本钱。性，成了饥寒之中唯一的安慰了。饱暖了倒可以思其他，比如卡拉OK，桑拉呀，游山玩水，或者上网聊天。
国人对性的态度比较别致，一方面日常生活中人们常拿性开玩笑，另一方面贞节的牌方很受人推崇，故有重缝处女膜的手术，婚前检查是否还是处女。无非是男人的处夜权问题而处男却是天知地知的事。性事做得说不得，掩饰之下的性更激发好奇心，半遮半掩最激动人心。夏日里裸体的海滩，男男女女一览无遗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反而心定气不喘了。
在国人心里美国人成为乱搞男女关系的代名词，电影【牧马人】中的女主角得知丈夫要去美国，她说“到美国跳光屁股舞”，似乎美国人见面就上床，是一个大家疯狂随便**之地(其实真好)。其实走进美国人的家庭，方知他们的性观念未必比中国人更开放尤其在南方出乎意料地传统。美国六十年年代的性解放，主题是妇女的性解放。用时髦的话说是争妇女的人权，妇女打破在性上的羞耻心，妇女表现自我的性要求。妇女性需要的权利、性拒绝的权利、人工流产的权利，也便是处理自已身体的权利。六十年代的性高潮已过渡到如今年轻人比着“真爱可以等”。一个脱口秀节目，一位男生说他谈了三年恋爱了，他二十三岁，他还是初男。全场热烈掌声。
现在的北京性用品随处可买，小孩子公然坐在性用品商店写作业，想来家长是漠然视之了。中国人现在对性无所畏惧了。妓女之多，包二奶现象之广泛，成为新的社会景观，大有发展到情色大国之势。
”改革开放”了，中国人最明显改革了对性和金钱的态度，从不足于外人道哉的羞羞达达、欲说还休到对大街上亲吻的男女见惯不经以及对离婚、同居持理解态度，几十年压抑了的性如山洪爆发。我们从街道两旁电线杆上看到老军医专治阳萎、性病的广告，我们读到年过花甲的老翁服了伟哥到发廊找小姐风里来雨里去最后竟将小姐嫖死的新闻，我们听到南方妇女的呼唤，“赶走四川妹，丈夫回家睡”。
去年夏天回国，去拜访五六位朋友(怎么看他们都不是离经判道的主)皆以离婚收场。还有几位说就等第三者出现了。一位平素最老实庄严的朋友竟也和小姐玩得昏天黑地、鸡飞狗跳。
在我家乡的小县城有一整条街全是卡拉OK，号称二十四小时营业，夜夜歌舞不休，形成男人唱卡拉OK，女人在家打麻将的风情。走在那条街上，性的气息挑逗在空气中。如果你碰巧穿得比较性感，暴露，行人看你的眼神也就嵌入性的意思，“小姐，好面熟悉呀。”这时候你可能被当成可以买卖的女性。有男性朋友告诉我，女人只有两种，买的，不买的，我以前将女人分成两类，正经的和不正经的。

“及时行乐”之下的性是世纪末的豪言壮语，能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那是比较快乐的人生。把性当作享受，高兴地追求，如【金瓶梅】以性乐为乐，为性而性。即便在今天正经人要批评为不正经，性在精神上总不乏被我们定义之处，给予多元化的命题:振救、时代缩印、女性解放、男人受压、城市堕落、性几乎是一个象征，任你涂抹油彩装扮。而性确实很有张力，毕竟是人类繁殖的最原始的力量，而且人类消失了发情期，不如猫狗之类一年之中只有固定的时期方可交配，从理论上来讲人随时随地能够完成情欲的需求。
饮食男女讲究食色性也。食了而且能色便是幸福的饮食男女。但在色性上不顺，那些倒酶的人、压抑的人容易把压抑的精神转换到其他方面去，假如喜欢艺术的话，他的作品便呈现压抑之美，一声声压抑的叫春在纸面回响。
“愤怒出诗人”，这样的命题让我想到“化悲痛为力量”，无非是能量相互转换，颇有相对论的遗迹。人不压抑如何能愤怒而愤怒在身体里集合而起的能量总得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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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小说中，性的描写是一份解药。从“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到“废都”再至“丰乳肥臀”。中国男人的性压抑有了耐人回味甚至夸张的抒发。从性压抑到性**，呼应了郁达夫“沉沦”中的那声惊慌失措的呐喊。
女作家笔下的性描写，我仿佛看见林白在诗意中燃烧。女人的性是股股精灵，在火苗中跳动，激情那么具有速度之美，又如樱花之快谢。陈染小说中的女性赋予哲理，她们挣扎在情和欲中，男人令女主角们失望，知识女性对城市男人的粗糙极为不安、愤闷。王安忆的性描写可谓细腻之极，“三恋”中的女人面对性欲交织着痛苦、兴奋和渴望，性是致命的快乐，分都分不开。情欲无边无际，在漫天飞舞。虹影的小说“康乃馨俱乐部”的女性们，更直爽利索，她们拿起性作武器，反馈男人。从女性被动的付出性到主动地将性用在男人的身上，通过性反控男人，达到女和性的名正言顺，性不再是男人专利。这是一种对抗的声音，看似暴虐的性行为下女性是如此的美丽又无助。李昂的“杀夫”素性了结了男人的那活儿，杀卵取鸡。
中国的女性们，谁在歌唱你们的美丽！谁在表述你们的悲情！

在我写作此文准备收尾时，读到一则报道，“性爱马拉松，罕见纪录片，场场皆爆满”。新加坡郭盈恩小姐在十个小时内与两百五十位一位男子连续**，平了荷兰阿姆斯特丹一位职业性服务者的纪录。郭盈恩表示通过这样瞠目的手段达到向社会呼吁平等对待女性的目的。影片记录了郭盈恩成长的过程，从一位能歌善舞的小姑娘到不喜欢新加坡呆板、僵化教育的青春少女。年青美丽的郭盈恩到了伦敦，某天在地铁站被一名黑人劫财劫色。
现在她公演自己与成百男人**的场面。性是批判的武器还是武器的批判在我们的视野中如何述评呢？性就在我们的身子里，我们随着性的兴盛和性压抑的社会环境里浮浮沉沉，我们一厢情愿也罢，身不由已也罢。身体是自己的，但谁在控制我们的身体，我们如何使用我们的身体，爱抚我们的身体，面对肉体有时候比面对精神更为无奈。性和性的压抑、放纵纠缠不休，在此时女人恐惧衰老是多么真实。性随着时间拖泥带水，最终复归于平静，到那时我们可以说是中性人了。我们成为消失了性欲的女人，我们变成祖母，将会慈祥地微笑，回忆着年轻时浪情的日子，多么地美丽呵，也可能后悔怎么没有好好地放纵，一江春水就向东流了。

九九年四月三十号于纽黑纹。